没有开挂的女神,其实更可爱-李舒

2017年1月19日09:07:16 发表评论 6,169
摘要

别相信朋友圈,别相信那些励志书里的故事,少看手机里的垃圾文章,把时间留给你喜欢的作家诗人,留给健身房,留给父母家人,留给你的爱人吧。

十点读书 第510期 2017-01-18 创建
介绍: 今日文中推荐公众账号:山河小岁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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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完《一曲微茫:充和宗和谈艺录》之前,我对于张充和的命运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——

艳羡。

 

她的字深得魏晋之髓,有一种从容不迫。她的曲娇媚雍容,有一种闺秀风度。“十分冷淡存知己”,不是谁都有资格,有运气,可以说出这句话。

  

  我以为她一辈子总是被幸运之神垂青的,有疼爱她的叔祖母,有感情好的兄弟姐妹,沈尹默赏识她,卞之琳爱慕她,沈从文疼爱她,嫁一个爱她恰巧她也爱的傅汉思,去国怀乡却躲过了国内诸多劫难,写写字唱唱昆曲……

比起张爱玲来,张充和这辈子简直是开挂了吧!

  

  所以,我以前看郑愁予的纪录片《他们在岛屿写作》里,看到张充和一掠头发说:

  从十六岁起,我就是一个人了,我什么事都经过,抗战啊,什么困难啊,什么日子我都能过,我不大在乎,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。

  第一反应其实是:哎,你也没遇到什么大风大浪啊!这日子多好啊!

  事实证明,我错了。

  

  1949年1月,张充和与她的夫君傅汉思,乘坐“戈顿将军号”(General Gordon)定居美国。在波涛汹涌的舟船之渡中,她想起了章士钊曾经的预言,说她是《文姬归汉》里的蔡文姬,她那时听了很不高兴,现在想想,“他说对了,确实嫁了个胡人”。

九如巷的张家四小姐那时还没有意识到,自己从此以后,真的要开始一种新的人生了。

独在异乡为异客。

带了无数笔墨纸砚(主要是墨)打算到美国继续写字读书画画拍曲的张小姐很快发现,她有数不清的家务活,写字和拍曲,简直是一种奢侈。

傅汉思到加州州立大学教书之后,两人贷款买了房子。为了还房贷,张充和在加州大学图书馆全职上班。周末的时间,几乎全是做家务。

张充和的生活关键词只有一个—— 省钱

为了省钱,张充和与傅汉思不喝鲜奶而喝脱脂奶粉,这样一年可省七十二元(张充和说,这笔钱归自己分派,可以用来救济姐弟们)。

为了省下,她和傅汉思自己砍树(因为那棵树的树枝扫漏了屋顶),这样可省下一百五十块人工费,她羡慕那个砍树的工人,“比我们有保障”。

到省无可省的时候,张充和甚至忍痛卖了十块乾隆墨,得了一万块钱,来维持全家的生计。

我们连一星期一次的工人都没有。现在是忙惯了,一天到晚哪还有哼曲练字的时间。在图书馆我立下规矩,连英文也是毛笔,总算还会拿毛笔。字大概是丢得多了。(1955.7)

  我现在不挑嘴了,肥肉也吃了,不过觉得腻一点。(1955.7.31)

  我喜欢弄园子而不喜欢收拾屋子,但一点办法都没有。(1956.7.14)

  1959年,傅汉思到斯坦福教中文,收入减少了一半,一个月四百多一点。然而还房贷每月要付一百二十元,保险什么的预扣就要八十元,再没有余钱请人看护孩子(以元和以谟),张充和决定做全职主妇。
  两个顽皮的孩子,一家四口的穿衣吃饭,别说是写字,给张宗和写信的时间,都是早起,或者是等孩子午睡的时候写的。她对张宗和说,自己要一心三用,一边防着以元把消毒剂什么的吃进肚子里,一边盯着锅里的菜,一边给弟弟写信。

在信里,虽然有时也聊艺术,更多的篇章,她津津乐道于自己的会算计,比如买胡萝卜这种“健康而又便宜”的菜,试着烹调羊肝和牛腰子,因为比牛羊肉要便宜很多,最怕的是生病,因为“在美国生病可生不起”,张充和咳嗽不肯吃药,汉思给她买了两瓶,她在信里念念不忘,“只可用四五天,去了八块多”。

我得赶家事,缝缝补补,永远完不了,想想大大当初九个孩子也没有如此之忙,即使高干夏妈等也不会有如此之忙。因为从买办起到洗碗其他事如做园子,搬重,做裁缝,做自来水工人……都得做。(1960.11)

我还不如当日的老张。(1961.10 小岁月注:老张为张家佣人)

为了赚钱,她还教电视明星学昆曲,去好莱坞片场吹笛子,足足和张宗和说了两遍。她最兴奋的并不是见到明星,而是得了一百元车马费,除去五十几块机票,还剩下四十多块钱。“总算我昆曲在好莱坞第一次赚钱,大概也是最后一次。”(1960.12)

为了坚持练字,张充和到报馆里去捡印剩下的白报纸,她还寄了一些给张宗和,结果被傅汉思批评,要寄就寄好一点的纸。傅汉思是一个真正懂她的丈夫,为了让她有时间忙自己的书法,特别“给我星期二、四的整个上午自由支配,我把它拿来画画写字。”

在这样的环境下,在这样的背景中,1967年年底,我们终于看到了全职家庭主妇张充和业余临帖的作业。

做好准备了吗?睁大你的双眼,准备颤抖和欢呼吧!

篆书:

  秦权 泰山 琅琊石刻若干篇

  隶书:

  石门颂两遍 礼器碑两遍 华山碑一遍 曹全碑一遍 乙横碑一遍 张迁碑一遍

  楷书:

  孟法师碑三遍 多宝塔一遍 颜真卿自书告身十遍 六朝墓志若干 九成宫一遍

  行书:

  虞世南临兰亭序一百三十遍 苏轼黄州寒食帖四十遍 颜争座位七遍 祭侄稿

  草书:

书谱一遍 张旭古诗四帖四遍 怀素自叙一遍 高闲千字文四遍(残)

 
  2016年的最后一天,写下张充和在美国的细碎往事,是有感于后台一位小朋友给我写的长信。他高考失败,进了不如意的大学,又在圣诞节时表白未果。他对我说:“这一年过得如此糟糕,我想,我的人生简直一无是处。我这样的人,也许就是达尔文进化论里,那应该被淘汰掉的一批吧。”

亲爱的小弟,其实想要告诉你,每个人,都会怀疑自己的人生,在苦难降临时,遇到挫折时,遭遇失败时。这样的挫败感,不止你有,我有,连张充和这样的女神,亦有。

鲜衣怒马,千金美酒,外表光鲜的生活背后,总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涩。看似辉煌的人生,总有悲凉的底色。那件藏着虱子的华美袍子,你可以穿上,也可以选择脱下,其实都看自己。哪里有那么多的传奇,即使是别人眼中的传奇如张充和,她的生活里,也有诸多不如意。

我最欣赏张充和的,是她在那种困境下的乐观。乐此不疲于种菜,津津乐道于节俭,在那背后,恰恰是对生活的热爱。1970年除夕夜,张充和曾经写了一首诗,其中两句“土虽非吾土,花应为予开”,而在1955年,她还在和弟弟感慨老舍说得对,在美国,寂寞会让人发疯的。这是张充和的强大之处,甚至在傅汉思得了抑郁症之后,张充和的信里不忘告诉弟弟,自己种的韭菜,是“新港一绝”。

她始终没有对生活失去信心。

何必去羡慕别人呢?当你在羡慕别人时,别人也在羡慕你,你那么年轻,未来有那么多的未知,前面还有许多好姑娘等着你,感伤于眼前的这点悲痛,也许过一两年,我们再来看这些,其实不过是人生长河里,一点不愉快的微尘而已。

别相信朋友圈,别相信那些励志书里的故事,少看手机里的垃圾文章,把时间留给你喜欢的作家诗人,留给健身房,留给父母家人,留给你的爱人吧。

还是黄伟文先生说得好,在最坏时间,懂得吃,舍得穿,不会乱。

  参考书目

  张充和、张宗和,2016,《 一曲微茫:充和宗和谈艺录》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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