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辈们奔走京杭大运河的那些事

遇见台儿庄 2017年2月24日10:47:14台庄资讯评论7.7K1阅读模式

老家就在京杭大运河黄河南段的东平湖畔,不知在哪朝哪代,村庄西面就修建了一座叫做“花大门”的港口码头,它是京杭大运河到东平湖最北端的一个码头,也是南来北往货物的集散地和中转站,更是我们老家一带方圆几十里最繁华、最热闹的地方。从我们村里的这个码头以北,经过陈山口出湖闸,运河便与黄河汇流,再经过多道船闸,到达天津和北京。从我的爷爷记事起,“花大门”港口就是船楫成排、桅杆高耸、白帆点点。村庄里、街道上商贾成群、店铺林立、车马不断、人声嘈杂。因此,我们村也就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——王古店。方圆百里,一说起这个庄名,妇孺皆知,无人不晓。其壮观场面和繁荣景象,不知延续了多少代、多少年。
由于靠近繁华的码头,我们村的多数精壮劳力从事的自然都是奔走运河的纤夫或船工,有手艺的则是造船的木工和油船的漆匠。以前年代发生的事情,我不曾知道,据我爷爷讲:从他记事起,我们村下江南的船就有十几艘,有船工一、二百人,还有几十名专门制造木船的能工巧匠,每年都新造木船十几艘。从他七、八岁时,就有朦胧的记忆,也亲眼目睹了昔日大运河百舸争流、千帆景发、漕运繁忙、人欢马叫的壮观场面。
我爷爷兄弟四个,个个身强力壮,自然是划船下力的合适人选。四位爷爷的名字也都和运河有关:分别取名为河、湖、清、水。我爷爷刚刚12岁,老爷爷就开始让他上船烧火做饭、拉纤、熟悉运河里的水系及航道、学习驾驶船只技术。经过几年的磨炼,爷爷就能独立驾船。
有了四位爷爷做帮手,老爷爷感到小船的载重量太小,同样花费往返的时间,却赚不到多少钱。他就和同族几家的爷爷们商量后,决定合伙造一艘大的木船。经过半年多的功夫,一艘装载达几十吨、前后两舱、两桅两舵的木帆船造成了。从此,我门同族的十几位爷爷都上了船,成了奔波于运河的专业艄公。
那时,没有公路,更没有汽车、火车和飞机,南北交往的货物主要是靠水陆转运。从我们这里向南方装运的多是沙石、煤炭和北方的一些土产品,然后,从南方向北方运回大米、竹类、桐油和江南的其它土产品。我们村庄盛产的石料,在南方很受欢迎。由于受气候的影响,冬季北方河面结冰,不能行船。一般是夏季运送北方的石料,冬季在枣庄、台儿庄一带装运煤炭,运到江苏和浙江。
没有机械,更雇不起装卸工,装船卸船就靠自己船上的十几名老少爷们的肩扛人抬。一般情况下,装一船货物需要三天,因为卸货有时有好几个地点,需要的时间更长,往返一趟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。装石料时,他们在背上捆上一个夹板,披上披肩,把石料放到夹板上,然后小心翼翼的踏过鞘板,放到船舱内,排好垛。有的一块料石有好几百斤,甚至几千斤,只好两个人或四个人用铁索锁住,喊着号子、迈着方步,一寸一寸的挪动,把石料弄到船舱里,一个人每天要搬动几万斤重量的货物,行走里程不下百十里。我老爷爷曾经自豪的说过多次:他们运的泰山大理石,就用在了杭州知府的大门上。
在运河里行船,最感人、最动听的莫过于那些船工的号子了。船工的号子有好多种:有摇橹号子、绞关号子、起锚号子、打蓬(升帆)号子、撑篙号子、拉纤号子等等。吆喝着这些鼓舞士气、激动人心的号子,大家齐心协力,劲往一处使,闯过道道险关。一年的夏天,大船装了满满一船运往杭州的煤炭,当经过徐州的一段河道时,突然狂风大作,黑云滚滚,电闪雷鸣,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。因为风大浪急,又急于找靠船的地点,老爷爷掌舵也没有平常那样灵活自如了,大船搁了浅。任凭十几个人怎样拼力撑篙,船就是纹丝不动。当急之下,老爷爷立即命令船上的十几位老少爷们,每人拿起一根粗粗的麻绳,一头拴在船头,一头套在他们的胳膊和肩膀上。船上只留下他和四爷爷,他让四爷爷用竹篙往下撑,四爷爷因为用力过猛,竹篙一下子断为两截,人也栽倒在河里。老爷爷赶紧抓起一根竹篙,让四爷爷抓住,才把他从河里拉上了船。遂即老爷爷站在船头,打着手势,扯开嗓子,高声吆喝起了拉纤的号子:“伙计们(那时在船上,不管老少都统称为伙计)加把劲吆!”听到老爷爷的号子声,十几位爷爷精神倍增,立即随声附唱道:“哎嗨嗨吆!”“快快使劲拉呀!”“哎嗨嗨吆!”“快把船拉下呀!”“哎嗨嗨吆!”“卸货快回家呀!”“哎嗨嗨吆!” ----------。
爷爷们此起彼伏、铿锵有力的号子,压过了惊涛骇浪,超越了电闪雷鸣。他们个个使尽全力,弓腰弯背,手指抠进了泥窝里,在泥泞的河道上爬行,一步步、一寸寸向前挪动着,双脚被蚌壳扎破、肩膀和胳膊被纤绳勒出道道血印,全然不顾。经过好久,才把船从浅滩上拉了下来。船能行动了,狂风也停了,老爷爷却累得瘫倒在船舱里,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。爷爷说:这是他在船上奔走二十多年来经历的最艰难、最危险的一次。
1938年初,日寇侵略者来到了我们村,在村东面的两个山顶上分别修建了炮楼,还把“花大门”码头作为抢掠和盘查的重点,不时地向码头鸣枪开跑。码头上卸下的货物,他们硬逼着船工和村民送到炮楼,供他们享用。对于外地来码头做生意、取货物的商贾客贩,都要进行严加盘查,有不少商人被他们说成“私通八路”而被抓走。从此,“花大门”失去了往日的热闹繁华景象。外来客商少了、街上的不少店铺关了门,店主多数都到外地逃荒避难,运河里航行和在码头停靠的船只越来越少。
和村里的店主相比,我家爷爷们的的遭遇更为惨烈。4月份,爷爷们驾船从杭州返回,当经过台儿庄地区,正好赶上台儿庄大战。穷凶极恶的日本兵封锁了运河河道。他们看到了船只和大米,就把船只扣留,为他们运送兵员,把大米作为“皇粮”。幸亏爷爷们脱身及时,才保住了性命。
回到家,老爷爷就一病不起。临终的前一天,他让爷爷把他扶上独轮车,推着他到码头上看看。老爷爷看到往日的“花大门”码头已经破烂不堪,空无一人,顿时心如刀绞,老泪横流。生命弥留之际,他还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那些他喊了几十年的“纤夫号子”。
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,一场轰轰烈烈的“破四旧”运动在我村兴起,当年唯一幸存的作为“花大门”码头标志的“石门子”也被拉倒。从此,“花大门”便荡然无存。
随着国家对大运河和东平湖的开发,还有南水北调工程通过大运河和东平湖,又为大运河注入了活力。 现在,我们村的西面修建了环湖公路和十几座码头,“花大门”和“石门子”标志修葺一新。虽说货物不再用木船运送、装卸也不用肩扛人抬,也听不到当年船工们的号子声,看不到码头上的点点白帆,可络绎不绝的游览观光者和考察者的身影又浮现在大运河的水面上,为古老的运河增添了色彩。
大运河申遗成功的消息传出后,我立刻给还健在的一位闯荡运河多年的远房爷爷打去电话。他也非常高兴,还连连说道:运河不会消失,她的魅力会重新影响和感召着后人。
大运河孕育了我们的祖祖辈辈,运河两岸留下了祖先的脚印,运河之水还泛现着他们弓背弯腰、摇橹划船的身影,运河的两岸和上空回想着他们嘹亮而又悲壮的号子声。
我将永远铭记祖辈们闯荡运河的那些事。更愿把运河的文化魅力和精神传承下去。

(作者:侯家赋 单位:平阴县图书馆 地址:平阴县城榆山路 职业:文化馆退休职工(文化志愿者)
年龄:6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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